今为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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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为人类

作者:哈迪
责任编辑:银落星
本文获得第二十八届衬衬杯科幻征文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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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一边是和感知共享器相连没有感情功能的机械大脑,另一边是装在人类躯壳里的人类大脑。卡列班感受着那种恐惧、绝望以及微弱的希望……我该体验生的喜悦,还是死的绝望?

“4:00a.m.,莫尔维克,挪威,地球,行星编号0。”

老式电子地图的屏幕画面一阵抽搐,带着唯一的光消失在黑暗里。

鲁弗斯·维勒叹了口气,摸索着把“冰冻板砖”塞进身边的背包,又习惯性摸了摸左手腕上那块旧手表的破碎镜面。

他蜷缩在狭小的岩石洞穴里,听着洞外狂风呼啸着卷席过冰原,在心中默默祈祷。

洞内一片寒冷死寂,漆黑的洞穴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是维勒知道,自己对面坐着一具尸体。

哈利·霍勒应该已经在睡梦中冻死,有几个小时了。昨晚他还是个活生生的挪威汉子,现在他已经和电子地图一道变成了冰块,维勒无法决定不吃他——即使他曾是个好伙计。

这不是维勒见过的第一具尸体了。

作为自由人类公民长大的他,从小便常见那些无家可归的干枯尸体散落在街边巷角,他们中有的是地位低下的人类公民,有的是惨遭机器主人迫害的人类仆役。被吕瑟星的机器人卡尔大公雇佣去研究机械智脑时,他也曾使用过一些人类尸体;自一年前领导对机器人特殊地位以及奴役行为的抗争运动,维勒更是见过了无数死亡、牺牲……

他是个失败者。维勒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个合格的领导人,一个真正的领导人不会活到最后一刻,而且是以所有追随者的死亡为代价。

抗争失败后,人类高层和机器人高层为了双方得以继续和平共处而达成共识,将剩下的抗争队伍零散送到已被低温裹挟的地球北半球冰原,进行为期300天的流放。

从来没有地球放逐犯能活过半年,更别说是在北方的冬季。维勒的队伍显然打破了记录。现在只剩最后一个星期了,也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人。

他从包里掏出勉强还能用的打火机和最后一根烟以示对霍勒的追悼。

他想着这小小洞穴之外的冰封原野,冰封原野之外的茫茫宇宙,生命汪洋穿梭其间,纷繁不息,灿烂喧嚣,而他蜷缩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死亡如影随行,孩子。”维勒吐出烟雾。

“是的,爸爸。”

维勒怀里的圆形小机器人亮起两点光——那是它的眼睛。它像极了黑暗里的猫。

他在两个月前发现了它。也正是在那天早上,他7岁的儿子大卫掉队消失在风雪中。于是几天后绝望的维勒把儿子的意识数据输入到了小机器人中——即使这是违法行为。

最初是人们开始尝试保存亲人的意识数据——在他们死后将意识数据输入到机器人中,可是机器人不可能有复杂情感处理能力,它们永远都只能是模仿人来表达“情感”,直到后来,它们产生自我意识,决定做自己……这大概便是维勒之所以会在这的最初源头。

在这种境遇下还有什么法律道德束缚呢?还有什么信仰信念呢?维勒无奈地摩挲着小机器人的眼睛屏幕。

这种遗落在地球北部的小机器人永远无法产生自己的意识,但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他甚至将所有食物以外的能源都用来维持小机器人的运作。

“麦克斯韦、凯瑟琳、摩根、哈利……”往日的画面在维勒脑海中闪过,绝望和悲伤几乎摧毁了这个钢铁般的男人,“现在只剩我们了,大卫。你会陪着我到最后吗?”

“我当然会跟你在一起,爸爸。”

“很讽刺不是吗?‘人权运动’的领导人,活下去的支柱却是机器人……”维勒无助地笑笑,伸手抚摸“儿子”罩着柔软保暖材料的表面。

“爸爸,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当然,大卫。我还记得你出生的那天……啊,你是吕瑟星第一个自然分娩的孩子,我的孩子。那天早晨我从研究所疯了一样一路狂奔到医院。喏——这块手表就是在路上摔坏的。”维勒的眼眶红了起来,脑海中久远的记忆恍如就发生在眼前,“医生把你交到我手上的时候,我特别害怕……大卫,你不知道你那时候有多小,我生怕哪个动作不对就会把你弄伤。”

“我还记得你的棕色短发总是乱蓬蓬的,棕色的眼睛长得特别像你的妈妈……该死,我已经要记不清杰西卡的样子了……”

“那天我应该抓紧你的手……哦天呐……”他呜咽了出来,两行热泪流过他苍白冰冷的脸,他急忙用手臂把眼泪擦去。

“爸爸,我们会一起回家的。”“大卫”的声音稚嫩而带着机械的味道。

“嗯。我会带你回家。”

*
天空竟然下起了雪,这在瑞克瑟四号行星可不常见。

大卫伸手接住了雪花,他想起曾在地球度过的那些寒日,不禁打了个寒颤。

已经十年了,距离和父亲在冰原失散的那天。那年他才7岁。

十年前的那些寒日里,因为有父亲依靠,所以活下去并不感到有多少艰难——至今他仍然怀念父亲温暖的手掌。

在暴风雪中和大家走散后,他一个人走在风雪弥漫的冰川上,那时是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孤独和绝望。也正因此,在这寄人篱下的十年时间里,他学会了沉默和隐忍。

大卫摸了摸手腕上镜面破碎的手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走进面前那扇门。

“来了?我注意到今天下雪了,对这儿来说真是小概率事件。”卡列班的机械脑袋从电子屏幕后面扬起。

“是的,父亲。”即使距离从冰原上被救走并收养已经过去十年了,大卫还是不习惯叫这个机器人“父亲”。

“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尽管开口。”卡列班冲他笑了笑,机械的脸笑起来很僵硬。

卡列班从一开始就不像别的机器人会愿意模仿人类的柔软外表,他始终以钢铁之躯行世。作为银河联邦议会机器人权利党中的铁腕角色,他主张机器人本身的个性和想法,认为机器人应当享有属于自己的娱乐和生活。而如今他退休了,全心全意照顾着他感知共享器方面的生意——他的态度依旧强硬得一如他的外表。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父亲,你在冰原上给了我生命,还给我十年接受教育的生活,我不求从你这里索取什么。”大卫顿了一顿,“不过,我上次提到的关于人类地位的提案……”

“我记得上次跟你讨论过这个问题,大卫。我知道你因为鲁弗斯·维勒的影响一直对这件事十分执着,但是我已经重复很多遍了。但是现在哪里还分机器人和人类呢?我相信学校教过你,机器人的加入加速打乱了原有社会秩序,连‘家庭’这种东西如今都很少存在了,谁都可以订制或者去领养自己的下一代,机器人领养人类、人类领养机器人……机器人和人类的界限在混乱中走向平和。大卫,你父亲的主张原始而不切实际,家庭?人权?和平得有舍有得。”

“可是机器人由人类而起,现在有些人类却在奴役折磨中死去,有些人类被榨干了商业价值……”

卡列班站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和平协议》里写明了人类愿意牺牲部分人的自由和商业价值服务于机器人以取得和平。联合议会中也是通过正当竞争产生了机器人一边倒的形势。我实在是看不出这有什么问题。”

大卫没有吭声。

“并且,我没你想的那么有权势,大卫。我可以在退休前一刻推动联邦议会通过将罪犯流放地球的法案,但是现在,我已经退休了,只是个喜欢娱乐的老机器人了。”卡列班顿了顿,盯着大卫,“你18岁了,需要找个成年礼物。”

大卫意识到今天这段对话要到此为止了。他盯着卡列班诡异的笑脸感到一丝异样的熟悉感和亲切感,他一直感觉他好像……记忆中的父亲?

“我……”

“不。你去仓库里挑一样吧,那里存放着我收集的跟放逐犯有关的东西。你上次从那里翻出来一只手表,也许这次也能翻到什么。你想在那里待多久都行。”

卡列班似人非人的诡异笑脸静止在脸上,大卫只得移开目光默默点头,转身离开。

一个仆役正等在仓库门口,大卫抬眼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等在门外。这院子角落的仓库在他刚来瑞克瑟四号行星的时候曾一度是他的基地。

仓库门打开,熟悉的冰原气息再次笼罩了他。他认真地在柜子上找起来——其实不用怎么找,他一下子就看到了一款十年前老头盔样式的感知共享器。他敢肯定之前这里并没有这样物品。

以前每一年过生日,卡列班都会送给他最新的感知共享器,大卫在这方面也做过一定研究,但他没见过这么老的款式。

感知共享器是机器人研发的产物,可以在人类大脑中植入感受器,将人产生的情绪、脑海中的画面实时传输至接收方机器人脑中,也可以保存至后期观看。

其最初的目的是感知学习人类产生的复杂情绪,但久而久之感知共享器的作用便不再只是研究学习的工具。机器人是需求方,产生各种各样的情感体验需求,供应方产生,市场随之诞生。之后需求方也不再局限于机器人,有钱人还会订制情感体验。

大卫不知道这个老款式感知共享器被放在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正在他犹豫不决是否该拿走这个过时玩意儿时,突然注意到了它左侧的黑色标识。

他知道感知在市场上分了等级,例如蓝色代表悲伤、红色代表身体发肤之痛,而黑色——代表死亡。

是对死亡的体验吗……大卫触碰它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生日的时候体验死亡可不好呢。

头盔黝黑的面部映出他的脸,他感觉到头盔里好像有什么正在呼唤他。

他猛然一颤。

父……亲?

*
维勒怀抱着“儿子”缓慢行走在冰上。

冰面很厚,脚下的问题无须关心;唯一需要关心的就是离卑尔根还有多远,那是附近曾经最大的城市,是最可能有人会来接他的地方。

离流放期结束只剩最后一天了。

能在流放期活下来是值得高兴和骄傲的,但是他不知道具体该如何面对以后的生活。他想了一路,一边赶路,一边和“儿子”聊天。

他想到以后可以回家乡去,幼时印在脑海中、澳大利亚荒凉茂盛的草原,现在回想起来带了些浪漫主义色调;定居下来,做回那个普通人类公民,给儿子弄一副躯体——要跟从前一模一样吗?嗯,一模一样好。

他抚摸着怀里的小机器人,脑海中是手指穿过孩子柔软的棕色发丝的画面,还有那有那双眼睛,那双来自他母亲的眼睛,看着他,熟悉的声音在喊他爸爸。

维勒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远方,一团黑影正离他越来越近。

直到他察觉到那不合常理的轰鸣声,他才意识到危险。他只回了一次头,便开始没命地奔跑。看到的绝望景象,让他从一个充满希望的人变成一只野狗。

视线里晃动的只有白色。维勒喘着粗气,胸膛上下起伏。他徒劳地以为自己可以跑过这最后一天。背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像奥丁的昆古尼尔之矛,锁定目标,就等于送出了死亡。

绝望的狂奔中,他始终紧握“儿子”。恍惚中他仿佛看见儿子和自己一起奔跑,奔跑向活下去的希望……

“死亡如影随形,儿子……”

他倒下的样子并没有想象中狼狈难看,像个领导者,像个父亲,至少像个人。

视线里仍旧只有白色,可是他看到了儿子。他确信他看到了,站在遥远的天和冰原的交界处,小小的一个点……

一只机械手闯入他的视野,细心地取下他的手表。他尽力抬眼去看——

“你好,维勒,我很享受你这299天里的逃亡和死亡,谢谢。”机械的脸微笑的样子,诡异而又熟悉。

*
大卫走进那扇门,怀里抱着一个裹着保暖材料的小机器人。

他看见卡列班的脸。一刹那,一切不言自明。

“这就是你选好的礼物吗?”卡列班还在用维勒的方式微笑,“哦,我记得我在仓库给你准备好的不是这个……你从哪找到的?——算了,也差不多。所以我们是要展开成年人之间的对话了吗?”

大卫面无表情,像戴了机械面具。

“一切都是你的订制项目吗?感知共享器、市场、流放、死亡……”

“哦,不全是,我的孩子。”卡列班走到桌子前面,他制服上的雄狮正在咆哮,“流放是议会的决定;植入感受器也是流放前的统一步骤。说实话,‘流放’就是死刑,‘要让罪犯死得有价值’也是人类机械联合政府达成的和平共识。这些流放犯都是市场的一部分,有钱人会按价购买他们所需的情感体验。逃亡、希望、绝望、悲伤、背叛……死亡的冰原上一切情感皆有可能。”

“退休前,你是个政客;退休后,你是个商人……我父亲的流放也是你给自己准备的退休娱乐项目之一吧?”

“是的。”他回答得很干脆,“作为丈夫、父亲、领导者、学者,他的身份和责任让他产生更丰富的情感,而且他的身份也适合我。”卡列班收起了笑,“我喜欢他面对部下朋友死亡感到的愧疚和活下去的勇气缠在一起时的纠结和无助,我也经常回味他最后那几秒时巨大的希望破灭、绝望喷发。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他产生的那种’父爱’……你知道吗,我现在也经常回味鲁弗斯的那段旅程。”

他说话带着让人不舒服的修辞和语调——机器人对人类的模仿向来十分拙劣,而他在这种时刻还在进行模仿,模仿维勒。大卫不知道他是在试图拉拢他,还是激怒他。

十年隐忍沉默让他活像程序设定好的机器人,而此刻压力烟消云散,他内心属于人类的情感喷薄而出,愤怒、悲伤、羞耻、勇气、不甘……

“够了。”大卫向后退去,猛然拔出了他的小型手枪样式的武器。卡列班猛冲过去。他的肩膀撞上大卫,将年轻瘦弱的男孩撞翻在地。手枪被打脱手,划过地板,“咔嗒”一声撞在墙壁上。小机器人也滚落在地。

“你要学你无能的父亲吗?”卡列班曲身伸手去捡小机器人。

大卫跑去追枪。他一把抄起枪,平日机械一般的脸此刻坚定而执拗。卡列班用余光瞥见了他的模样,脸上重又挂起那个诡异的微笑。大卫的脸因隐忍的愤怒而通红,他的手颤抖,脑海中浮现的是父亲当初在冰原上奔跑的画面。

“大卫,我一直以为你会更聪明——”

男孩的手指扣紧了扳机。手枪轰然发射,噼啪作响的能量束飞过办公室。卡列班向旁边跳去,粒子束“嗖”的从他身边掠过。

“砰!”大卫倒在地上,红色的血液在地上扩散开来。

门口站着一个四肢细长、脸色蜡黄的年轻仆役,他的脸上挂着僵硬的笑。“早上好,卡列班先生。”

“你不应该把他杀死,约翰,我这么耐心地等到了他长到合适的年龄。”卡列班坐到他的椅子里,把玩着小机器人。

“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先生。”

“按照计划,我应该把他赶出家门,他再多抗争几天,像他父亲一样找几个人类同伙,成为地球放逐犯……作为自然分娩的孩子、鲁弗斯的孩子,他的未来价值远比现在大得多!约翰你是个出色的仆役,可是这次你真是小题大做了。”卡列班看着地上仍在喘气的大卫,“我刚感觉到愤怒和抗争的情绪,你就把它夺去了。这些年他的情绪总是隐忍得这样好,我一直期待着他情绪的最后爆发——刚刚这下就很不错。我也一直等着他给我带来那种抗争的情感体验……约翰,你们人类就是缺乏耐心。”

“可惜隐忍得还不够,他本来可以选择直接离开。到底还是个孩子,并不是个合格的领导者。”

“你怜悯你的同类了?”卡列班敏锐地从约翰的语气中捕捉到了什么,“你是因为怜悯才借机把他杀了吗,约翰?我能理解你的情感。但是我要告诉你,就像是人类使用机器人工具,这只不过是机器人使用人类工具,这对我们双方都很公平。多余的怜悯是不必的。”

他转身摆摆手。“让他死了吧。这种死前的挣扎我已经感受腻了。”。

卡列班脑海中出现了镜面破碎的手表的画面,血沾在秒针上,但还在“嘀嗒”走动。

“哦,对了。他的手表就归你了。别忘了把他脑子里的芯片取出来。”

卡列班感受着脑海中逐渐消散的感知,低头看手中这小玩意儿。突然,他的脸抽搐成一团,嘴巴一张一合,剧烈的颤抖传过了他的四肢细长的身板。手中的小机器人绽出高光、摇摆不定——

卡列班的机械身躯僵直片刻,随后疲软地不动了,就像孩子随手乱扔的玩具。

他怀里的小机器人转过身来,属于眼睛的屏幕闪烁着七岁孩子的光芒。

“他阻止了爸爸带我回家。”他的声音机械而孩童般稚嫩,“谢谢你帮我杀死现在的大卫和卡列班。”

约翰从大卫的尸体边站起身来,灰色的眼睛闪动了几下,露出讥讽的笑容,远程强制关停了“大卫”。

“对不起,‘大卫’。鲁弗斯·维勒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他的儿子同样不是,你更不是。也许你是、将来也会是很好的帮手,但我作为领导者,不能容忍敌人在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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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条评论

  1. 不念不畏

    结局构思巧妙!但是还可以再提升一下:比如约翰的出现有点突然有点生硬。最巧妙的构思莫过于一直都出现,但从未被猜到。约翰未被猜到,但也几乎没怎么出现。

  2. 瓦力

    故事写得很精致。人类和机器人之间相互对抗又相互依存的关系不落窠臼。相比黑客帝国中机器把人类用作生物电池,这篇作品中的机器人则把人类的情感活动当做一种资源,个人感觉更加合乎情理。

    在作品的整体构思上作者应该是花了心思的。表面上这是一个有关人类和机器人的故事。然而实际上作品探讨了情感的本质。作品中的大卫有两个父亲。一个是在冰原上亡命想着带他回家的人类父亲。一个是抚养了他10年,只不过是想体验他情感活动的机器人父亲。人类父亲虽然死了,但他永远活在了儿子的心里,无论儿子是真正的人类还是一个机器人。而机器人的父亲尽管体验过各种人类的情感,悲伤,痛苦甚至死亡。但它始终无法理解这些情感真正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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