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与微笑

2

作者:Except
责任编辑:闰年
本文获得第四届衬衬杯科幻征文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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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被老鬼推到一边,头撞氧气瓶,脑瓜几欲迸开。

老鬼一只手拿着投影仪,另一只手颤抖地指向我旁边墙面上的电子试卷,就算批改者本人也没想到吧,一整面的白底红字会带给别人一种古典FPS游戏的怪异感,我看着半透明的试卷,没有一点不思进取的愧疚,反而隐隐觉得这是奇葩的艺术。

龟犊子!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怕你不爱听。

老鬼把投影仪砸到我脸上,触痛感像挨了一记学校的管制电击枪。

说!

顶嘴干什么?我后悔极了,如果我什么都不说,那老鬼就有了打我的借口,如果我说了,那老鬼同样有揍我的理由,在我没接触那个游戏前,我一直选择前者,然而今非昔比,我萌生勇气——不,这并不算勇气,应该说切断了和现实的联系——他,老鬼,算什么?血缘不能决定地位,他不是组长,我没有服从或者讨好他的义务,他不是死亡,我对他掠夺我多于赋予我的行为只感到恶心,与他的过分交流只让我倍觉人生无趣。

我说:成功的人拾级而上,我们这些渣滓抬头仰望,顺便在恰当的时机卖卖萌,捧捧场,找个二次元的妹纸娶了,寻个废弃的桥墩住了,捡垃圾让这个世界更清洁,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的老古董都能在我的塑料袋里找到,城管是我们的大敌,而小鬼头用废的iPhone就是我们的奖励,生活的每一天充满惊喜,这样的人生岂不美滋滋。

老鬼反手就是一巴掌。

你再说一遍?

我觉得这个故事的剧情已经朝最坏的方向发展——我一直不懂审时度势,校园评估的时候就险些毁在了我的手里。我再说,只会使暴虐升级,我再不说,又会使暴虐赋予第二层涵义,这跟之前的问题一模一样,为什么我无论干什么都躲不开这些纠结的选项?

我犹豫不决,冷冻室里的实验人体也未必能理解我的寒意。作为浪费时间的惩罚,我挨了一脚,被打得跪在地上,他又补上一记,我被打翻在地,脸火辣辣,我应该哭的,大声告饶,但心里的怄气不吐不快,我大笑,明明没什么好笑的,但——就是想笑,干巴巴的声音自胸膛发出,没有一点真实感。老鬼又惊又怒,脸抖得像掉帧的动画,他说得话已经不像是人能说的话了——含糊不清,充满暴力的征兆。磁力鞋被他拿到手上,我对他接下来朝我猛砸的行为早有预料——我仍然在笑,但很快就笑不出——因为太痛!鞋子抽打身体的声响在耳畔环绕,痛觉和听觉被反复刺激,喉咙喊干了,眼睛酸肿了,似乎连举手格挡的力气也没有,随后的五分钟?或者半小时?我连自己是不是在被打都不知道。

老鬼低声咒骂,显然他从衣衫不整的我身上看出了什么,于是命令我脱下衣服。

我的意识已经昏迷不清,动作磨蹭——这当然不是有意的,不过我的一切行为在老鬼看来都是对他权威的挑衅,他开始强脱我的上衣,被勒到的腰部和喉咙是如此作痛,好像挨了一个带荆棘的鞭子。我好像一个奴隶啊,被夺走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看到了吗?我手臂上的那条蓝鲸!

有那么一瞬间,我所肩负的骄傲的标记成了耻辱的烙印,我想起了自己在磷虾面前的宣誓,想起了自己在QQ个签里狂热的宣言,想起了每一天那愉悦欢欣的刺痛。

老鬼抖着腮帮,震感行将喷发的火山,我是因浓烟窒息,还是因灼流消亡?

2

不管你信不信,能成为一条蓝鲸就是我的荣幸。

我能享此殊荣,并不是因为自己在班里有多引人注目,家里有多乖巧听话,只是单纯的运气而已。不是谁都能在万念俱灰的某天收到一封匿名的E-mail,也不是谁都能在收到E-mail的那刻发现人生存在新希望。

信里说:如果你怨恨这个世界带来的不公,想跟待你凶恶的人划清界限,那就去彩虹桥的驿站,那有一个包裹,收件人的ID是HEWAL,它为你准备。

听起来只是收一件包裹,整个路途有网络警察的监控,完全不用担心器官贩卖者的戕害。不过真正吸引我的还是他切中肯綮的话语,以及从未收过礼物的我想满足的那一点虚荣心。

除了校园的三点一式,虚拟头盔网吧,卧室,家门口就是我新的三点一式。多亏了这件包裹,我难得地出了趟门!但心里惴惴不安,感觉自己像行窃的罪犯——哈,阅历尚浅,不懂踩点,身在这都市,地方没去过几处,但清楚这个事实的我为什么没有感到一点悲哀?

城市的每个街道都有城市风貌建设机器人,它们面带灿烂笑脸,拿着管制电击枪,在天空巡逻。不过没人会注意这些银白的罐子,在这里,穷人戳手机,富人戳空气,各有各的忙,永远看不见城市里胡乱游荡的家伙——因为社会上的闲人早就被处理干净了——对,我跟老鬼说得都是气话,其实我早就知道,渣滓般的自己已经走到了末路,在高中结业的时候会在捐献器官的电子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享受人生最后一次花天酒地,然后注射巴比妥类麻醉品,等待被肢解的命运。

我有时又觉得,整个都市就像一个蛊,我们是蛊中虫,咬啊撕啊毒啊,所有的虫子都失败了,除了一个站在了都市的顶点,威风八面——但充其量也只是蛊中虫而已。

车窗外的景色匆匆变幻,因为视角原因,我能看见城市另一处的天穹,整体偏向诡异的蓝,我猜又是喷洒了什么奇怪的化学试剂,但又有点灰,像一个被氧化的机器眼。若把视野停留在建筑群的最顶点,它的忽高忽低颇有规律性。不知道是我的无能还是建筑设计师匮乏的创意,若摘掉街区号根本不知道哪是哪。

列车到站,轻柔的电子音响起。乘客边走边戳,曾有段时间,我跟他们一样着迷电子器具,直到自己苦心经营的基地被氪金的神壕一锅端,时间白花了,汗水白流了,天道酬勤被狗吃了。我像两栖的乌龟,慢上七八拍,他们喜欢的崇拜的歌颂的,于我有半个世纪遥远,现实的不顺心令我放弃陆地,而虚拟世界的种种不公似乎也在迫使我离开海面。

我是一个癌症末期的病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鸣后放弃了希望,啊!真心地感谢那封E-mail!虽然它惜字如金,但我就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它会给我的生活带来转机。一个被吊在木梁上的人最缺的不是劝慰的语言,而是脚下的一张垫。

我走到了彩虹桥的驿站,钢筋混凝的气味扑鼻而来,那一瞬间有令空气凝滞的魔力波动。

嗯,高富帅,不管是哪一点我都不沾边,而且像我这种心思龌龊,满身油腻,一头乱发,怎么方便怎么来的存在,除了拉低城市GDP和增加垃圾工的负担,或者在公共场合里作为笑料外,毫无一处可能被人注视的闪光点。

但她,那个从驿站门口走出的女孩,我们的校花,看向我,朝我挥手。

这个举动的力量无法想象,它像风暴般席卷我,我感到血液贲张,似乎体内的每个细胞都在督促我去回应,但我该做出什么回应?这就像那个纠结的四选一问题——爱情,财富,权力,生命,你问我——我又该如何迅速回复?我真是恨死情商低下的自己了,此情此景我做点什么都赛过无动于衷,然而我选择了最坏的选项——啊,回头!我认为她是对别人打招呼,但背后的人们,初学者笔下的火柴人什么表情,他们就是什么表情。我再度回望,却发现人来人往,女孩已经离去,背影窈窕,像逝去的轻烟,带有淡淡余香。

我感到一阵揪心,在场的所有人里,明明只有我能回应她。但我却没有这么做。

有一点我极不想承认:我的精神世界是贫瘠的——贫瘠到因为一点雨露就想萌蘖幼苗,贫瘠到因为一点刺激就想搞事,代价就是把土地搞得半酸半咸。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拼命平复自己的心情。只是取一个包裹!我为什么显得这么慌张幼稚?如果是因为她,那就更傻了。我告诉自己,那个女孩的行为并无特殊之处,她的生活暖心向阳,对一个路人露出笑容又何尝不可?或许是她对下车的全体都报以微笑,而起反应的恰恰只有我一个——搞清楚现状啊你这个社会的败类!她于我是另一个极端,当认为这是一见钟情时更该为自己羞愧!

我刷了卡,取走了包裹——ID HEWAL,这很好找,不是吗?整个过程毫无可道之处,因为与那个女孩的相遇,我在心中不断地诋毁自己,遍历生活中的种种失败和挫折,上车时,我已经被自己气哭,好在没有一个人关注我——有这份漠不关心,真好。

回家的路上,我终于感受到手中物体的实在感,这能改变我的命运——真的吗?确定吗?我又不敢保证了,我不是没想过拆开后只是一堆石头,上面写着“too young too simple”的字样,但若真的发生,我保证去死。

包裹有点重,不像散装,我并不聪明,非要回到卧室才能揭开真相,但我想你已经猜到。是的,这个包裹里是一只磷虾——磷虾形状的机器人,长得很渗人,像中世纪的刑具。

是个智能机吧?来不及感慨主人的慷慨,这个磷虾竟一开始就处于待机状态,它蹦了出来,用阴郁的声音说:欢迎——加入——蓝鲸——游戏——

3

盒子里突然跳出一个智能机器人,这在21世纪中叶并不稀奇,像磷虾这种款式的机子,我家还是负担得起,但我从来没拥有过——哪怕一个比它更低级的机器人,因为毫无必要,而且老鬼说:一旦看见我买回家就打断我的腿。

我一直不理解老鬼对机器人的这份仇视,也没指望能理解。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藏好磷虾,不让它被老鬼发现。

磷虾的电子眼咕噜噜地转。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蓝鲸游戏?它问。

我说没。

磷虾告诉我,这是一个很酷的游戏,它是游戏界的热宠,又能让那些大人们望而却步,它能让你广受关注,又能使你在被关注的同时摆脱束缚,你将探索玄学上的究极,而大人们的阻挠将会使这个游戏增添几分乐趣,但你终将胜利,不管是过程还是结果,都可歌可泣。

如果你退出怎么办?磷虾自问自答,毫无影响。可你要记住,你是一条蓝鲸,深潜大海,内心的空虚没有任何人能填补,成为蓝鲸才是对自己唯一的救赎。

磷虾的话很在理,但它的样子真让我不安。

你为什么来到我身边?

因为你不是在跟这个世界孤军奋战,组长注意到了你,并给了你这次机会,具体的东西我不能透露太多,你只要明白一点,我们是一个公益性组织,一切的出发点都是善意的。

我理解,我理解!我激动极了,想不到自己也有受关注的一天!

磷虾进一步解释,为了形式的需要,让蓝鲸游戏显得更有逼格,有档次,报名费还是要收的,新客户有优惠,打7.5折就是三千五,此外不再收取任何费用。

我对钱没什么概念,反正下学期的报名费也够了,连连说好。

磷虾又说,蓝鲸游戏是一条任务链,每天都会发布一个刺激的任务,那是第二天要做的,如果我准备好了,那么就从现在开始。若我想知道更多,可以缴纳五十元提前察看第三天的任务。

我问,如果想看第四天的呢?

磷虾告诉我,继续缴纳费用,收取六十元,第三次七十元,每察看一次递增十元。但丑话说在前,这就是跟版本前瞻一样,越往后面的内容越刺激劲爆,若提前察看,到了当天不就没有一点热情和快意?

机器人毕竟只是机器人,明明是劝诫他人,却挑起了我的好奇心。我用自己的账户缴了报名费,这笔金额抵得上我前段时间泡在手游的充值费用了,因为电子支付的上限是两千元,所以磷虾扫了我两次二维码,我一点也不心疼,甚至感到物有所值,随后它发布了任务:用剃刀在手上刻下“f57”。

f57是什么意思?减速机型号?磷虾没有直接回答,它像一个擅于教诲的长者,说格物穷理不可取,譬如玩一个电子游戏,应该知道的是过程,而不是它背后的代码,我连连称是,甚至迫不及待地想在今天达成,它制止了我——又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哇!一个机器人能说出这样充满哲理的话,我开始觉得组长是真心诚意为我好,而磷虾本身的价值也非一般智能机能企及!

后来的几天,我有一两次付费过,诚如磷虾所说,得知内容后到了当天就没有先前那样的激情,但这并不妨碍我对蓝鲸游戏的狂热。期间磷虾还给我灌输了很多理论,对于某些问题它总能戳破伪装,直切要害,我的世界观每天都在刷新,整个世界色彩的对比度一天比一天高。它要我自残,我吮吸鲜血,舌蕾爆出麻痹的腥咸。它让我上午四点二十分起床,我接触到了这个钢铁都市最黑暗的一面,心中的什么东西也越来越明晰。它给我看片,《猜火车》,《梦之安魂曲》,《遁入虚无》,有的片烂,有的片神叨叨,磷虾不听我的影评,好像看片才是唯一的目的,这倒有点奇怪。它命我加密自己所书写的一切,我采用猪笔解密和错位的方式,结果老师退回了我的作业,并命令我罚抄十遍——这使我对加密和解密越来越有心得,仿佛竖立了自己与整个世界之间的屏障,我感到安全极了,成为蓝鲸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第五天,磷虾在我的手臂上刻了一条蓝鲸,很好看。第七天还是第八天,我在手上刻下“f40”,听说这代表60年代生人的新一代中年人,这让我无语。接下来是第几天我也记不清,反正有一个任务,要我在QQ的个性签名上说:我是一头蓝鲸——没了!这就没了!我敢保证,这是我做过的最无聊的任务,有谁会关注我呢?

最具挑战的任务在几天前到来,别问我到底几天,我也说不清,反正那是一切的转折点——磷虾在前面要我成为阴影,却在后面要我在光暗间摇摆,它,它——竟要我面带微笑每一天!

你确定?

我希望得到否定的答复。

磷虾不作声了,我讨厌这份缄默。

4

哪怕意识颠倒迷离,我也忘不了彩虹桥的女孩,我是黑血的战士,她是救人的牧师,如果有她,我就能下现实的副本,蓝鲸游戏或许也会变得可有可无,但我清楚癞蛤蟆和天鹅之间的距离,在这个钢铁熔炉里,精铁和废渣本就隔离放置。

发自肺腑的微笑只需要十七块肌肉,我一定是多一块或者少一块,不然笑起来时为什么像得了安格曼综合征(1)又称快乐木偶综合症、天使人综合症,是一种基因缺陷而造成的疾病。罹患此症的患者,脸上常有笑容,缺乏语言能力、过动,且智能低下。的傻瓜?同学和老师都对我的违和感感到害怕和愤怒。以前他们总拿我的消极说事,说人不能活成这样,要做也得做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但我那渗人的微笑却给出了一个回应:那有什么大不了?这令学风隐隐浮躁,专家评审时看到了我的笑容,便在评分板上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叉,不过我反面教材当多了,这也算不得什么事。

有时候我笑着笑着就走样了,这需要勤加练习,而微笑的最好诀窍就是留心生活,找到不经意间的笑点,我有时觉得,整个世界都只有我一个在痴痴地笑——这任务可真不像样。磷虾在发布完微笑的任务后,智能就严重退化,我问它答,不再犹豫,但千篇一律,无非是“不要质疑组长的决定”,“不喜欢就退出,没人强迫你”,它像一个精神分裂的患者,从一个机敏的人格转到一个呆板的人格,我更喜欢前者,不过眼下,转化回来似乎没戏——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

面带微笑是个苦活,我感觉自己像两个世界的临时工,从这里跑到那里,又从那里跑到这里,明明磷虾后面的任务都很正常,切嘴唇,听《第十三双眼睛》,用针扎手18次——每一环的设置合情合理,我试图安慰自己:面带微笑的任务一定自有用意,但很难奏效。

没奏效又能怎么办?咬牙坚持,直到麻木。

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女孩会突然与我对话。

你就不能动动脑,思考一下?

我当时在看《折翼天使》的电子书,面对女性的突然提问,竟不知如何作答。

她的眼睛湿润了,这更匪夷所思了。

每次看到你在笑,我都觉得你会把这个城市吃掉。

这是称赞还是讽刺?我为自己的智商捉急,想,想,微笑——对,微笑,这真是个好技能,微笑是最好的应对方法。

女孩看到我的反应,把嘴唇咬得几乎没有血色。

磷虾是个传声筒。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了传声筒是什么东西。

她递给我一只盒子,我接住,沉甸甸,似曾相识,商标印证了我的猜想,又是一只磷虾。

先前的那个中了病毒,只能断网,你用这个。

说完后,她猝然离去,好像我们之间的关系生来就不是对等的。我对她的爱慕变成了燎原之火,她对我的关注让我倍感荣幸,而她的神秘与美丽就是第二个潘多拉,女孩没有告知我更多,也不愿意再接触我,但我已经心满意足。在完成蓝鲸游戏的同时还能维持和心爱之人的联系,这个结局岂非HE?

5

雨点密集,打在钢筋铁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雨伞都没带的我被淋成落汤鸡,抬头仰望时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判断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老鬼根本没看懂我手上的标志,他以为我入了某黑帮,为免牵连自己,他把我赶出家门,我成天都在想自己哪天功成名就了就能名正言顺地跟老鬼恩断义绝,想不到这天来得这么快,而且事情还是他先挑起的。

我依旧发出笑声,笑什么,不知道。伤口浸泡酸液,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就是没忍住笑。

新磷虾的智能跟原版的一样高,那天之后,磷虾继续给我发布任务,跟原版并未有什么冲突,但我还是觉得,隐隐有什么奇怪的改变。我把磷虾塞进嘴里,走出屋子后又吐了出来,它说:组长要见你。

天上响起惊雷,这么多天下来,那副中世纪刑具的面孔是如此熟悉,熟悉到让我想起的另一个面孔。

这算什么?临时任务?

嗯。磷虾回答。

是了,蓝鲸游戏还在继续,尽管我身体疲惫,但雨点使我清醒不少,我的内里感受到了使不完的劲,所幸那处废弃的高楼离我很近,不用接受城市风貌建设机器人的管制,我就能到达那的天台。磷虾说,选择这里,正是因为周围没人,在高处能予人眺望城市的快感。

上楼时,我已经完全放弃了思考,为了体验感官上的刺激,我从来没有多余的情感去应付身边的事,除了她——她,她,天台上,打着伞的女孩背对着我,美妙的倩影一如那时的离去,不可方物。

我可亲可敬的组长,真是一个欧亨利式的真相。

她回头,看向我的面庞梨花带雨。

我不明白,我做错什么了?

更费解的是,她唱起了歌,仿佛一首安魂曲,献给了这片钢铁丛林。

十方的广厦千层的铁栅

乌玄勾连织罗凶煞

黯淡的霓虹永动的吱轧

红蔷薇与十字架血雨中萧飒

阡陌荒途路非路

绽至彼岸荼蘼埋尸骨

黑幕下漂泊木筏放逐暖色童话

魔障中矗立方尖塔收殓颓萎蒹葭

金粉邦都传荡傲慢亵渎

无心的铅人头上是蜡

焚尽在白霭里噼噼啪啪

腥味中蠕行现实的手中挣扎

双瞳红肿寻不见温馨床榻

梦里的帘纱更迭的时差

圈圈叉叉扣至摩挲

现实的荒芜精神的繁华

远离城市硝烟妆点缤纷彩画

寒冬的讣告坠入幻想的盛夏

都是一场纷纷扬扬的雪花

燃火的旋转木马相即相离

露棉的布偶腐化在废墟的旮旯

6

我喜欢她,一天胜过一天。但我心里明白,我是一个心理畸形的人,对她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磷虾教导我,我的世界只有我一个人能懂。但如果能在每天见到心仪的对象,这不也是一种幸福?我是莫比乌斯圈(2)把一根纸条扭转180°后,两头再粘接起来做成的纸带圈,一只小虫可以爬遍整个曲面而不必跨过它的边缘。上的蚂蚁,克莱因瓶(3)一个瓶子底部有一个洞,现在延长瓶子的颈部,并且扭曲地进入瓶子内部,然后和底部的洞相连接。和我们平时用来喝水的杯子不一样,这个物体没有“边”,它的表面不会终结。它和球面不同 ,一只苍蝇可以从瓶子的内部直接飞到外部而不用穿过表面,即它没有内外之分。里的鸟禽,终其一生都是宿命的苦旅,唯有做一只蓝鲸,才能摆脱诸多烦恼。

女孩要我坐在她旁边,我的心里忐忑不安,但仍旧坐下了,她把伞竖在中间,让我想到了校园里的情侣。

我第一次从高处眺望这座我土生土长的城市,巍巍的高楼像银制的肋片,从东排到西,这很壮阔,但无法让人想到它日后的样子,就像一个没有未来的事物,早已凋亡。我时常觉得自己被宣判无期徒刑,无形的铁链一端缠着这座城市的基底,另一端铐着我的命运,就算完全拉伸,沃土森林也遥不可及。

女孩告诉我,她就是磷虾背后的主人,为了排解生活的压力,她的俄罗斯朋友告诉了她这个游戏,并在自杀前恳切嘱托,要让更多人玩得尽兴。女孩注意到了我,于是做出周密的安排,E-mail是她发的,包裹是她留的,磷虾的话也是她说的,为的就是发展下线,让我成为蓝鲸。

蓝鲸的英文是whale,而留给我的ID是HEWAL,只是字母的顺序变了而已。

她说,磷虾受到了病毒的攻击,为了不暴露坐标,不得已切断了网络模式,那段时间里,都是磷虾在自说自话。

我沉默,因为不懂,但能跟喜欢的人像普通人一样聊天,心里比蜜还甜。

她问我,记不记得每天面带微笑的任务?

我说记得。

她垂着眸子解释,病毒入侵了,导致布尔值判断错误,不是说成了是,但这逻辑不通,所以又被磷虾自圆其说。

我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其实这又怎样?说真的,我不在乎啊!我对蓝鲸任务本身也没有多上心,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任务去执行的意义,我选择去执行,是因为它有趣,它刺激,充满快意。我跨过了微笑的坎,能时刻扬起笑脸面对生活,这对接下来的任务没有任何影响,我还是我,只是挂了张笑脸,人类的皮囊,蓝鲸的心。

女孩对我的沉默毫不在意,她露出了回忆的表情,真是美极了。

我从没想过……要跟你直接接触。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傻!

我尴尬地挠头。

但却是一股清流……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让人重新振作的方法一直那么简单有效,一个微笑!只要一个微笑就够了啊,我必须对你道谢,救赎我的不是别人,正是你……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微笑……也正是如此,我没有阻止你和不阻止我的理由,这也是在这里,与你相见的原因。

雨伞发出哒哒哒地密集声响,但我为什么只听到心脏的搏动?

女孩自嘲地笑了。其实,蓝鲸游戏的终极目的就是死亡,今天是我的第五十天,也是我死亡的日子,按道理,跳楼的人会把自己的下线叫来,既让他见证自己的死亡,又正好在对上下线的第二十五天,让他成为磷虾的主人,成为组织的一份子。这份决意将一直流传下去,但这个自杀游戏有意义吗?它只为那些心智不全的人敞开轻生的大门,现在看来,已经不需要了呀。

我猛然站起,看着她,眼里流露不可置信。

怎么不需要?

女孩错愕不已,这幅表情算什么?我甩开雨伞,滂沱大雨并没让她在我的眼里变得模糊,我想看她,看出她究竟是哪里受了刺激,做出如此改变!

你先前说得多好!怎么现在几句话就推翻了?

我只是照本宣科!说明书的作者是读心理学的!那家伙怎么写,我就怎么说!复杂的是空话,简单的才是真知灼见呀!你怎么不明白?

我的心口被狠狠插上了一刀!

你必须跳下去!我大声强调,我们宣誓过!成为一头蓝鲸!

这没必要——我说过,你想退出,随时可以!

但你是组长!你这是背叛!背叛!

女孩不能忍受背叛的苛责:我不想继续玩下去了!为了寻求刺激就付出这么惨重的代价!生命不该如此!

我猛地后退。

她怎么能这样说?我的心都要碎了!我知道,我笨,但并不意味着我不懂啊——哦,我明白了!她这是欲拒还迎,需要我助她一臂之力!

你混蛋!给我放手!

她把我的脸抓出了血痕!我这才明白她是认真的!为什么?为什么?她应该是完美的,她应该能理解我的啊,难道她在害怕什么?我一定会追随她,我不能跟她一起,是因为我的任务还没做完,但那一天我一定满怀感激和期待,23点59分的时候就在天顶等待。

她的力气抵不过我,便对我又踢又踹,说什么饶了我,放过我——我听不懂,明明是摆脱虚无,迎接新生,这个过程充满仪式的庄重感。为了贯彻我对她的爱,我做出了平生最勇敢的决定。

四唇相印,雨水偏酸,但所触之物充满热度,我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想通过这个举动,传达情思和勇气。她在那一刻安静了,我想一定是明白了我的心意,我没有丝毫犹豫,将她推下高楼,裙裾飞扬,女孩的尖叫在半空回旋。

在最底下,我看到一朵曼珠沙华的绽放。

像落进池塘的石子,惊起阵阵水花。这个地方四面八方响起了警报,大约一分钟的时间,无数人便闻讯而来,面对底下越来越黑压压的人群,我倍感自豪,go to(4)编程语言中跳出循环的语句。破坏了整个函数的循环结构!

城市风貌建设机器人由银白变得通红,它们冲上天际,微笑的表情一改狰狞,手里的电击棒因漏电之故,有不少灯光黯淡。我微笑地张开双臂,感觉自己为了一个崇高的使命与整个城市为敌,守护着她,守护着自己,守护着所有参与蓝鲸游戏的战友。

它能让你广受关注,又能使你在被关注的同时摆脱束缚,你将探索玄学上的究极,而大人们的阻挠将会使这个游戏增添几分乐趣,但你终将胜利,不管是过程还是结果,都可歌可泣!

行百里者半九十,喜欢的人已经到达终点,但我的死亡长途才刚刚起步!啊,我心爱的人!要不了一个月,我们会重新见面,那个地方没有钢筋水泥,秽土痰盂,只有永远的鸟语花香,繁星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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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注   [ + ]

1. 又称快乐木偶综合症、天使人综合症,是一种基因缺陷而造成的疾病。罹患此症的患者,脸上常有笑容,缺乏语言能力、过动,且智能低下。
2. 把一根纸条扭转180°后,两头再粘接起来做成的纸带圈,一只小虫可以爬遍整个曲面而不必跨过它的边缘。
3. 一个瓶子底部有一个洞,现在延长瓶子的颈部,并且扭曲地进入瓶子内部,然后和底部的洞相连接。和我们平时用来喝水的杯子不一样,这个物体没有“边”,它的表面不会终结。它和球面不同 ,一只苍蝇可以从瓶子的内部直接飞到外部而不用穿过表面,即它没有内外之分。
4. 编程语言中跳出循环的语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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