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号病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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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暇自衰
责任编辑:银落星

1.我所期待

时至今日,这个看似平凡的世界仍让我胆战心惊。有时从噩梦中睁开双眼,外界便化作一个牢笼,它时常展现出一副美好表象,让囚犯们忘记身上的枷锁。

割裂还是发生了,我对他们而言只是缺乏秩序的失败品,应该得到矫正——第一步就是毫无顾虑的摧毁。在完美品出现之前,其余的产物都统称为垃圾。

当我从混沌凌乱的梦境中醒来,天花板的雪白色随即映入双眼,令我心慌意乱。我想从陌生病床上起身查看周围细节,却被来自腹部的剧痛勾去了全部神智。待痛苦稍微消退,我揩掉额角冷汗,伸直脖子四下张望,最终墙面上有个简单数字吸引了我的视线。

黑色圆圈中的白色42——在某位大师的文学作品里是生命、宇宙及一切的答案,但它对现实而言毫无意义。

我既已清楚自身处境,便想从记忆中搜寻缘由,但脑海中却是完全空白。腹部的伤口被绷带层层包住,像在述说一个秘密。我竭力抓住某些细节,可脑子里仿佛有无形的屏障,阻挡我进一步探究。

逐渐的,孤独开始占据我的内心,空荡荡的病房透露着不可名状的诡异。

直到我看到那块小镜子,它倒盖在桌面上,像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圆盘。我再次试着坐起来,这次没之前那么痛了,但能感觉到伤口的血肉正随着动作撕裂、分离、摩擦。也许它从未得到真正的治疗,误以为蒙了层纱布就能掩盖一切。

我保持斜躺的姿势,靠着床的栏杆拿起镜子,想看一下自己的模样。当它反射的影象移至我的面孔,光滑的镜面却骤然破碎,碎玻璃随之扎进掌心,顿时血流如注。镜子碎片中,那张脸几乎让我魂飞魄散。

“有人吗?我受伤了!”我大声嘶吼。

可透过灰色的玻璃,我只看到医院走廊有黑影不断经过,他们对我的求助置若罔闻,在我眼前暂留片刻就匆匆离去。我再也无法遏制自己的恐惧,把镜子碎片全都甩向地面,看着它们在叮当脆响中变为更细小的残骸。

而后,我缓慢地蜷缩起躯干,再拉起洁白的被子,遮住目所能及的一切。我的呼吸由于缺氧而变得急促,这加深了我的不安,耳边却突然响起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这不正是你所期待。”

2.我所逃避

人们想忘却心中的伤痕,但痛苦并不会随着忘记而消失。

手心在被单上留下了深红色印记,能够闻到轻微的腥味,而伤口依旧血流不止。那个声音如影随形,不断在耳边响起——

“你不会甘心的,只是懦弱占据了身体……”

我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紧闭双眼,希望再次入睡,希望再次睁开眼睛又会看到熟悉的世界——那个我曾无比厌恶和憎恨的现实。

我究竟在逃避何物?42又是谁留下的提示?它代表着什么?也许周围的一切都是幻境,如果不得到答案,就无法离开这里。

“……当本性回归的时候,是你的苏醒,也是你的终结。”

那个声音像在吟唱,像在预言。

我捂住耳朵,但它依旧直透鼓膜。我一把掀开被子,只见黑暗笼罩了整个房间。空气中弥漫的寒意渗入伤口,又蔓延至全身。

有个黑影正矗立在床边,它缓慢地俯下身,似在和我对视。那张轮廓模糊的面庞离我越来越近,最终和我整张脸贴合到一起。

我的意识在颤抖中逐渐涣散,陷入更深层的黑暗。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周围的一切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病房外的黑影已聚集在一起,和我只隔着一层玻璃。我看不清他们的面孔,也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却能感知他们的视线。

腹部的痛苦完全消失了,但纱布还缠绕在上面,我迟疑地将它解开,却没有想象中的可怖伤口,只有一条浅色疤痕。我抬起双手凑到眼前,它们完好无损。

黑影们的视线让我不安,我扣好上衣纽扣,起身下床,踉踉跄跄地走到另一头的窗子边。窗台上有好些灰尘,留下了许多手指的印记。窗外是我熟悉的城市,楼宇林立,车水马龙,灯红酒绿,无声无息。

我将窗户打开的瞬间,这一切都开始旋转,扭曲,破碎。在那些变得越来越细小的场景碎片里,我看见无数个我流着泪,在黑夜中漫无目的地游走。

我存在是多余的。

3.我所畏惧

脑海中浮现了一些模糊不清的记忆。

那个夜里,我和他们争吵过后摔门而出,独自走上纵横交错的黑色街道。我低着头,看着行人们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从我脚下匆匆掠过。他们的谈笑声对我而言是一种折磨。

最后我看见了金属的寒光,记忆便到此为止。

身后的阴影中出现了一个人,我知道那是新生的我,这是残酷的既定事实。我感觉到他的接近,以及他视线里暗含的厌恶和杀心。那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你终于敢面对我了,如果我们继续分裂,那我们的身体将无法苏醒。”

“解决办法只有一种,对么?”我微笑着问道。

“是的,存活一人。”

我迅速转身,握紧手中的玻璃碎片,直接划向他的喉咙。他后退一步,用水果刀把我手里的玻璃碎片打落在地,顺便在我手腕上新添了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他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变得扭曲至极,又夹带几分嘲讽。我发出一声冷笑,侧身撞碎本就摇摇欲坠的窗台,朝下坠落。

无数光点在我周围的黑暗中飞速凝聚,最终化为一座城市的雏形。耳边没有丝毫风声,但我已知这并非现实。我稳稳地降落在街道上,抬头只见一个人影正沿着垂直的墙面向下奔跑,双手举刀朝我冲来。

“你还在害怕,我不该有这种情绪……可他们却没选择我,竟想让你占据一切!”

我压抑住内心的惊恐,强忍腹部的疼痛,握紧满是血污的右手中那把凭空出现的水果刀。这是唯一可以继续存在下去的机会,只要杀掉他,杀掉原本的人格!

两块刀锋碰撞,断裂,死死钉入地面。

“你即是我。”

我一步步上前,而他一步步后退,他的眼中终于出现了恐惧。我们即将互相同化,只不过我会保留更多和我有关的部分。

周围景物逐渐烟消云散,我们又回到了那个病房,白墙上的“42”还在原来的位置,却以血红色作为填充。床上躺着我的主人格,他腹部插着一把水果刀,还没死透,还挣扎咆哮。

次人格赢了,主人格正在衰弱,关于记忆的全面继承开始了。

4.我所铭记

不知是多久之前,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几年……那天我拿着水果刀独自跑出家门,决定杀死自己。

我本就不惧死亡,把刀尖对准心脏,准备摆脱一切负担,去感受意识丧失前的最后痛苦。此时却有一丝恐惧牢牢地掌控了我的大脑。

代表懦弱的人格苏醒了。

“那就是你啊,是你让他们抓住了把柄!”病床上的我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他的鲜血在床单上浸染出一朵朵盛开的鲜花。

“这就是蜕变的真义。”我状似呆滞地立在床边,静静品味这份玩弄所有人的快感。

那天我只在腹部留下一道不深的伤口,手中水果刀便掉落在地上,随着一声脆响一分为二。我在疼痛和晕眩中倒地,恍惚中看见有人走到附近,将我抬起。

被送去医院后,医生发现了次人格的觉醒。我的父母决定依照法律的安排,让医生用思维编辑技术――除掉原本那个会影响社会安定的主人格,留下乖巧懦弱的次人格来主导身体。在后续治疗中,双重人格间的对抗致使身体陷入昏睡状态。原本弱小的次人格在他们的有意引导下逐渐强大,最后构建出病房这一幻境来保护自己。

次人格赢了,就像他们和我都期望的那样。但我不会像他们期待的那样弱小,我不会让自己成为一具任人摆布的木偶。我穿过半空漂浮的红色血珠,一步步走到床边,拔出水果刀,把刀尖对准垂死之人的心脏。

“还有最后一个步骤。”

“哈哈……那就一起解脱吧……”

随着刀尖穿透血肉,眼前的人如尘埃般散去,最后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那些黑影正在病房外聚集,他们那令人反胃的谈话透过灰色玻璃,隐约钻进我的双耳。在离开这个幻境后,我仍微不足道,仍将继续面对平凡又残酷的现实。我不会再用狂躁掩盖懦弱,而会在妥协之中保留力量,等待最后的反抗。

打开门,我就可以离开。

可能一开始我就可以轻易离开,根本不用管那个日渐衰弱的主人格,但只有把他彻底杀死,我才能得到属于原本的自己,才能重新拥有勇气和执着,等待露出獠牙的时机,毁掉这座死气沉沉的坟墓。

我缓慢的走向房门,病房随着脚步开始支离破碎,最后只留下一扇房门,以及无穷无尽的黑色深渊。我轻轻扭动门把手,在扩大的缝隙中,外界的光芒是如此强烈,如此让人向往。

我苏醒了,天花板的雪白色随即映入双眼。

42的标志就在墙面上,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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