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平:我是个邮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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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平:我是个邮差


作者:Cancan
责任编辑:旅鸽
本文获得第十四届衬衬杯科幻征文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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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平是一个无线电机收发员,每天的工作就是蜷缩在全村最高的那栋房子的小阁楼上,守着战前制造的,破烂不堪的无线电发报机和手动打字机,将村里的消息发出去,将村外的消息收进来。

不过他还是更喜欢用“邮差”这个词来自称。这个词是他从一本残缺不全、战前印制的书中找到的,他至今还能背诵出那段让他永生难忘的话:

“每天清晨,当雄壮的公鸡头顶着鲜艳的大红冠,‘喔喔喔’地叫了起来时,邮差巴金斯先生就会准时出现在路的尽头,推着他那辆绿色的自行车,从邮包里掏出一封封信,塞进各家各户的邮筒里。他披着阳光,带着晨露,和煦轻柔的微风伴他左右。他理应受到自然这样的眷顾——因为正是他将那一封封含着期许、渴盼、幸福的薄薄小纸袋送入一户户人家,给他们带来一日甚至更长时间的欢喜……”

这段话中很多词子平其实都不甚了解。比方说“鸡”,这个他只在村学的书上学过的词。书上的描述说鸡是一种家禽,为人类所饲养;人类则食用鸡的蛋和肉。书上说鸡蛋是一种营养丰富的食物,富含大量蛋白质;鸡肉则鲜嫩无比,无论是油炸、煮汤还是红烧,滋味都能让人回味良久。但子平平时的食物不过是加了一点点糖的土豆糊和用盐腌渍过的白菜条,还有因为他所处A等工作的补贴:一杯淡淡的蛋白块。蛋白块统一从离村子最近的城镇中运来,传言是用蟑螂制成的;这一点子平倒不是很在意,反正自己吃进嘴里的是蛋白块,又不是蟑螂。

还有那些“阳光”啊、“晨露”啊、“清风”啊这样的词,子平更是见所未见。每天,村子外面的天空都阴沉沉的,又浓又密的,脏得令人作呕的云使劲簇拥在一起,生怕一丝阳光漏下来。有时会刮起龙卷风,远远望过去,一条橙红色的漏斗型庞然大物在地上缓缓移动着,将地上的遗骸、垃圾、破碎装甲等卷到空中,再撒手让它们掉下来。这时候村里面就会组织拾荒小队,待龙卷风消散以后,冲出去捡拾“物资”。子平曾随大人出去过一次,就是在那时,他透过被龙卷风撕裂的云层看到了太阳。虽然太阳仍被淡淡的云遮着,只呈现出淡红色的一团圆,像极了村里深夜还在不停工作的地热电站的值班灯火,但子平还是很满足,并把这样的经历当成是好运的象征。

扯远了。子平在村学中的成绩很好,在毕业综合评价之中位列第三,这意味着他能在全村20多个孩子中第三个选择从事的工作。可他并不知道选什么好。第一选择去村火车站当管理员,那个人说这样他就能每天见到不同的人,登记不同的货物,还能第一时间了解大城市的动向;第二去了村粮食场当生产小队长,他豪言自己要用自己的勤劳工作让全村人都不会挨饿。子平没有第一名的外向善谈,也没有第二名的身强体壮,性格内向且身体瘦弱的他最终选择去阁楼当一名无线电收发员。

不过这很好,我现在过得很快乐。子平常常这样想。嘿,我可是邮差,是要给全村人带来幸福的好消息的人。

每天7:00,子平便准时蹲守在无线电机旁,等待着周边村庄发来信息。大部分是公事,比如隔壁的重担村土豆歉收粮食紧缺需要支援啊,奋斗村的深抽水机坏了急需零件维修啊。每当遇到这样的事,子平都会一边从无线电机中听取信息,一边快马加鞭地用手写打印机打出消息,再将那张薄纸放在门口放着的一张小小桌子上:通勤员每四十分钟会过来一次将办公用信件送往村长办公室,在那里,村子里的长老们会做出最后的决定。

不过,子平更喜欢的还是接受私人消息,他能从这当中获取无限的乐趣。每天17:30下班后,子平会将白天接收到并且打印好的私人信件挨个送到别人家里去,这也是他自诩为“邮差”的原因了。

正因为邮差一职,子平能接触到村子里面的很多人。比如,村里有个叫豆宝的小家伙,每次子平把他爸爸──一个光伏电池维修技师,比子平物理学得更好的人,从首都发来的消息打成信件再送往他家时,豆宝都会高兴地蹦起来,双手紧紧环抱着子平的脖子,在子平白白的小脸上亲来亲去。子平虽然每次都被弄得一脸口水,但却还是打心底里面喜欢这个可爱的男孩子。还有,麻婶的女儿玛利亚,一个随考察队去那些大城市废墟寻迹,企图在残片烂瓦中找到人类黄金时代的蛛丝马迹的女汉子。每次遇到重大发现,玛利亚都会通过考察队的发报机给家里报好消息。子平永远都不会忘记麻婶在看到自己女儿传回来的消息时,脸上那兴奋而激动的表情,仿佛她的女儿已经带领了人类返回黄金时代一般。麻婶在开心完之后,不会忘了将子平拉到家里,偷偷从橱柜里拿出一块方糖,冲上一杯糖水给子平喝。

这么说来,子平是一个很好很乐于助人的人了。但其实子平是存有私心的,这就表现在给她送信的时候。

她的名字叫爱丽丝·秦沫语。据说,秦沫语从小在首都长大,每天喝从地底深处抽出来的没经过污染的纯水,每顿还能有肉丸子吃。这都是因为秦沫语的爸爸是生命科学技术的高级技师,在国立技术复兴局供职。不过后来的一段时期,在政府的推动下,一大批高级技师前往城镇、乡村,以适应当前环境的最新技术帮助那里的人们改善生活。秦沫语的爸爸也就是在那时来到淝水流域,大力推广新型作物。

子平是非常感激和钦佩秦父的。毕竟,在他来之前,子平和乡亲们只有土豆可以吃;在他来之后,大家还吃上了白菜。

秦父来到子平他们村时,秦沫语已经到了可以上学的年龄了,秦父索性就让她入了村学。自打她入学的那一天起,子平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其实不光是子平,所有的男性同学都一样。秦沫语皮肤白皙,身材高挑,说话轻声细语,从来不与人争吵。就是这样与世无争的性格,赋予了她出水芙蓉一般的气质,让人不经意间地想要亲近。

秦父很忙,淝水边大大小小的村庄都是他的工作地点,他想每天回来看自己的宝贝女儿几乎是不可能的。于是秦父每天必做的一件事就是给秦沫语发信息:

“沫语吾女,吾今日工作诸事不顺,心悸目眩,不免担忧:莫非汝有恙乎……”

“沫语吾女,近来天气变化无常,空气恶毒,过于往日,汝与汝母需好生照看自己……”

就是这样一些家长里短的话,子平每天都会细心地打印出来,送往秦沫语家。

子平每次都要等到将别人家的信送完之后,再去给秦沫语送。这并不是不重视的表现,反倒是极其关注的征兆:在给秦沫语家送信之前,子平必会前去公共水池前好好地洗一把脸,再将脑袋上一蓬乱糟糟的头发给打理得服服帖帖。送信的路上,他会看到前往换班的地热电厂的工人们和在农场中耕作了一天后正在前往食堂的农民们。村民们见到子平都会面露微笑示好,虽然微笑难以掩盖劳动了一天的疲倦;子平则会大声说上几句从书里看来的俏皮话,逗得村民们直发笑。

到了秦沫语家,天色往往已经黑下来了。沼气灯发出幽幽的绿光,子平敲开了秦沫语家的门。秦沫语身着一袭白衣,半垂着头从子平手里接过信,就地打开看了起来。子平很好奇为什么她不带回家而偏要站在门外看,不过他很享受这短短的时光:他能看到一位美丽的少女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的一张纸,长长的睫毛精巧地翘在水灵灵的眼睛上,眼角时而上扬,时而下垂,樱桃小嘴却始终是上齿咬着下唇。

这可以说是子平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了。子平最喜欢看到秦沫语看信时露出甜甜微笑的样子。邮差嘛,说到底,还是要将美好幸福的消息带给别人的,而若是自己也能从其中获得满足感,天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沫语看完了信,便会朝着子平微微一笑,轻轻说上一句,谢谢子平哥。子平便也憨憨一笑,说没啥没啥,这是我应该做的嘛。然后子平便会故作潇洒地转头,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边朝着自己的住所走去,一边再偷偷拿眼角余光往后瞄,看她是不是还站在门边目送自己离开。

不过今天子平却失去了往日的从容,满脸通红,心脏紧张得扑通扑通直跳。沫语说明年她就从村学毕业了,希望以后能和子平哥一起工作,一起给村里人送信;她还补充说自己发报速度很快,能帮上子平哥的忙。

子平脑子一下就懵了,胡乱地说了一堆你现在好好学习,去哪个职业到时再说的胡话,就开始往回走,不过走着走着嘴角不由自主地挂起了微笑:以后两个人一起送信,大家也会觉得很新奇吧?

他朝着天空看去,天空中脏兮兮的云还是挤成一片;他朝着地上看去,长着墨绿色锯齿叶片的蒲公英在路边倔强地生长着。他感到很开心,全身有着使不完的劲,他从未如此爱过邮差一职,他甚至觉得,要是大家都像他这么热爱自己的工作的话,回到人类的黄金时代,也不再是痴人说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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