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之一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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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之一的自己


作者:欢宴
责任编辑:闰年
本文获得第六届衬衬杯科幻征文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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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临溪市计划生育管理局,周一早八点,雨漫江城。

纯天然的白噪音将周末遗留的懒散劲儿拉长成室内的嘈嘈切切,三三两两的小科员们聚在一起刷着新闻推送,叨两句家长里短。钟岐叼着半拉油条,边刷手机,边竖着耳朵听后排小姑娘抱怨男朋友最近不对劲,百忙之中还偏头去手边吸口豆浆,砸吧下嘴,便权当在口中泡过。

“不知道怎么的,他最近老出岔子。房间的地板三天都没打扫了,桌面上积了一层灰,昨天的晚饭居然半生半熟,定好的七点叫我起床今天早上也没动静,还好我有强大的生物钟。”小姑娘抱怨的声音十足娇嗔,话里的不耐却也毫不掩饰。

“不好了就换一个呗,正好这月工资刚入账,下班我陪你去逛逛。”说这话的是一个短发利落的姑娘,坐他正后桌,叫安柏。

女孩子间的邀约被门外的喧哗打断,大家都站直了身子,望向门口。

来人还未进门,一道光亮率先晃入众人视线。下一刻,汪局长步履匆匆地进屋,一手抚过打了蜡般的头顶,甩下一串水珠,一手将雨幕和人声一把关在门外。钟岐乖觉地递上张面巾纸,换来汪局长满意的点头。

“舆论引导工作还是要重视起来啊,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游行了,再多来几次我们的考评又吊车尾了。”

汪局长口中的游行指的正是此刻院外沸腾的人潮,参与者大多是老一辈的人,思维和头发一起褪色,不能接受社会的大势,便聚在一起用笨拙却有力的方式喊出抗议,希望这个世界听到。他们生长的阶段正是呼吁自由释放个性的时代,游行便是他们年代的特有产物——一群人掀开社会的创口,袒露出自己的名片,在法不责众的大旗下互相怂恿,虚张声势,像扔匕首一样对空投出尖锐的呐喊。他们在乎的是表达与宣泄的快感,一种自觉清醒的盲目狂热,或许还有小众人的奇怪优越感,谁知道呢!

钟岐这辈人则不能理解这种活动,他们能更清醒地看到自己力所能及的三分地,做好该做的,适应管不着的,不怨天尤人,也不推卸责任,同样也更习惯于冷眼旁观,随波逐流。那种无畏的激情只存留于他们短暂的中二期,然后便迅速剥落,脱胎换骨得干燥而坚硬。

汪局长交代了几句便上楼了,大家也跟着各就各位,开始一天的工作。

2

这个月的生育率较之上月又下降了三个百分点,也难怪游行的人越来越多。

钟岐正从各个角度分析着数据,试图挖出下降率背后更深的原因,借着啜口咖啡的空档,忙里偷闲扫了一眼窗外。一张巨大的海报不巧正晃过他的窗口,上面画着一具开启的翻盖式棺材,达尔文雪白的大胡子从棺材缝里涌出来,活像一滩呕吐物。寥寥几个火柴人站在棺材盖上,大概是想暗示“人口总量少到连达尔文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的沉重主题。而加大版活死人达尔文正费力地推开棺材盖,大声疾呼:“人类就要灭亡了!”

钟岐被这别开生面的“佐餐”呛了满口,还在调整呼吸,便听到一迭声的咳嗽。钟岐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在咳了。他回头,看到安柏正将头埋进胳膊,已经咳得脸颊通红,杯中的茶水荡出两滴落在文件上。

钟岐调侃地笑望她半晌,安柏终于顺过气儿来,笑容稍显尴尬:“刚收到一份文件,简直不敢相信。哎!我重新打印一份你看看。”

钟岐接过安柏递来的文件,也陷入了怔楞。

根据文件精神,提升生育率现成为仅次于党建工作和GDP增长的重要任务。凡是完成生育任务的公民都可以免费配备一个月嫂机器人,国家承担新生儿成年之前的养育费用;而大龄未婚者需要按年龄缴纳单身累进税。

“什么事情都可以用经济政策来宏观调控,真是服了。”安柏生动地翻了个白眼。

“其实这对我们工作的开展是有帮助的。”钟岐中肯地评价。

“我有时候会觉得,我们活着就是在慢性自杀。钝刀割肉,绣针诛心。社会规则和隐性期待已经绑架我们做过多少违心事了,有时候照镜子都不知道镜子里那个人是谁了。难道非要我们关上自己的开关,活得行尸走肉吗?”

“……”钟岐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再开口。

“为了捆绑住一个相看两相厌的工作岗位,我们杀死了三分之一的自己。为了跻身于社会舆论的平流层,我们又杀死了三分之一的自己。现在我们只想在家里安顿好剩下的三分之一自己,刀子又列队踢着正步招摇过市地来敲门了。”

钟岐沉默,他也回想起了被长辈们逼迫相亲的恐惧。

他们这一代人较之前辈们,在减少对外部世界攻击性的同时,对个人空间的独占欲也达到了巅峰。在电子产品与人工智能簇拥下长大的他们,从小生活质量便达到了空前的高度,每一丝细微的情绪都被接收到、照顾到,这也让他们变得更挑剔,更无法去忍受、去包容其他人类进入自己的个人空间。

时间依然是慢的,甚至更为粘稠,人们像一条条在雨季上浮的鱼,探头探脑地换一口气,萍水相逢时相视一笑,转头重新沉入各自的舒适区。

当今社会,智能生活伴侣可以挑选外型,调整参数,交互系统已经发展到可以以假乱真的地步,充分替代伴侣的全部功能。伴侣的性格按各人喜好,依据个人管家日常采集到的大数据分析生成,也可以随时更换。高度智能化的今天,每个人都好像是孤独的,但仔细想想,又什么都不缺。

以家庭为单位的社会结构被打破,变成以个人为单位,也难怪生育率被扼住了咽喉。

“总有一方要做出让步,这才只是开始。”钟岐低下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3

矛盾开始激化。

正如安柏所说,年轻一辈对于新政策的接受程度并不高。新政出台的一年以来,成婚率倒是增加了百分之六十,但其中有一多半是同性情侣,注定不会对生育率产生贡献。成婚的小情侣们也并不着急生育,生育率并没有成规模地增长。

钟岐端详着这一串数据啼笑皆非,他觉得这更像是民众为了避税而玩的小花招,领张证,搭个伙,各过各的小日子,互不耽误。毕竟单从数据来讲,同性情侣是小众,这个群体的人数激增到如此地步并不现实,单纯打个擦边球,凑对儿组建室友的可能性更大。

不出所料,紧跟着,一条又一条的政策接连颁布。漏洞渐渐被填补,铁网越织越密。

舆论的呼声也越发激烈:生而为人,享受了生存的权力,却不愿尽繁衍的义务,自私、反动、阴谋颠覆人类社会,还不如低等动物懂事,没有资格继续消耗社会资源。

钟岐面对电脑,时常会觉得喘不上气。一方面,独身主义的浪潮从心脏深处聚江成海,逮住每一个空子扑打着涯际,见风就长至三尺高。另一方面,工作的需要让他对这种现状感到焦躁,心底有个声音在抱怨对于这件事上更为执拗的女性群体,“就当为国家尽义务了,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一刀,僵持下去对谁都没好处”。钟岐对自己畏缩的想法略微有些自责,但这种自责依然无法打破他的缄默。如果发声是危险的,那就保持沉默吧。他喃喃。

钟岐能看见,这种想法的暗潮在人群中涌动,正渐渐漫过城市的地基。

安柏已经连续一周戴帽子了。刚刚入秋的天气,她戴那种把头发全塞进去的帽子。钟岐知道她在怕什么,街上最近不大太平。

不单安柏,街上的年轻女士们都不约而同地藏起头发,像要办什么需要隐藏身份的大事。她们渐渐也开始穿宽松的大衣,暑溽未消的时节里,仿佛一夜之间爆发了什么病毒,让女性的抗寒能力集体骤降。

然而在昏黄街巷的拐角处,在污水纵横的窄道间,在颓圮砖墙的暗影里,还是间或有尖叫与重击声传出,无人问津。

尚是初秋,便已萧瑟如冬。

4

这一天,安柏站在钟岐的桌前,欲言又止地望向他。

钟岐放下手头的工作,温和地注视她,等待她开口。

“我知道,一般以‘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开头的话都最好吞回去,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安柏紧张地笑笑,下意识捞起支圆珠笔,突突突地戳出段痉挛般的伴奏,“你知道,现在形势有些紧张,我明显感觉到自己被人盯上了。你能不能帮我个忙……不,我不是在求婚,你别紧张……我是说,你能不能假扮一下我男友,接送我上下班之类的。”

钟岐沉吟片刻:“举手之劳而已,今天下班就可以一起走。”

安柏松了口气,释放了那支可怜的圆珠笔:“其实我家挺高,你如果有意向的话,也可以考虑搬进来。我把隔板调出来,你住上层我住下层完全没有问题。”

“隔层楼啊,太有先见之明了,下班我去你家看看吧。唉,这整得跟邪教似的,结婚保平安呀。”

安柏苦笑出声:“是啊,我以为自己能够坚定下去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妥协了。”

“确实,生育这种事情其实应当是男女性共同面对的问题,但追究起来落脚点还是在女性,当一部分男性迫于压力转而将压力转嫁给女性的时候,社会就变得特别可怕了。”

安柏点点头:“世道已经这样了,不然咱俩也考虑考虑搭个伙吧,你先搬进来磨合一段时间怎么样?”

钟岐自认为算是个保守的人,可也没想到,他们从普通同事到尝试磨合,从相互试探到商议婚姻,竟只需要几句话。安柏离开后,钟岐扫了眼时间,整个对话才不到三分钟。

了却一桩隐忧后的短暂轻松更像一阵雾气,弥弥荡荡一会儿,又逸散在了粗粝的崖壁之间。钟岐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挠着手边被切割成三分之一的橡皮。

5

安柏和钟岐一前一后上楼,安柏摘下眼镜,将瞳孔对准门上的摄像头。房门应声而开,开门的是一位身着广袖直裾的年轻男子,幅巾裹头,笑意温文,语声清亮:“嘉恭候夫人多时矣。”

安柏一改平日里风风火火的飒爽模样,臻首微垂,唇角扬起一抹腼腆的粉红:“有劳夫君久候了。”

钟岐饶有兴致地挑眉,不打断这对鸳鸯,透过门缝向屋内张望。果然,屋内一派古色古香,红楠木家具四平八稳地对门而立,青砖墙壁坚硬而沉默,桌面上一应杯茶碗盏都是陶土所制,就差拿朱砂在天花板龙飞凤舞写下“东汉”两个大字了。

待钟岐打量完毕,安柏也回过神来邀他进门。一向大大咧咧的女孩此刻拘束异常,话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紧张:“奉孝,这是钟岐,我的同僚。钟岐,这位是奉孝,我家……夫君。”

钟岐颇有礼貌地点点头,拱手一礼,定着安柏忐忑的眼神缓声问候:“颍川郭奉孝,久仰大名。”

郭嘉极为高兴,朗声笑迎他进屋,差安柏去温一壶热酒,请他入座。

安柏压抑着惊喜的视线,应声小跑入厨房,回头看眼相谈甚欢的两人,虚掩上门。这不是家里第一次来客人,像辛评、郭图,乃至袁绍、曹孟德都曾探访过她家,她都从未怯场,但今日却是第一次有活生生的外人踏入她家,她忍不住像一个展开秘密的小孩子一样怯生生。而钟岐进门前的一个拱手,轻轻松松打消了她所有的忧虑,将她南辕北辙急速奔走的两块心脏轻柔地安放进了同一个盒子,交还给她妥帖收藏。

真好啊,安柏偷偷笑了起来。

安柏转向灶台,抚上青石的一圈天然裂纹,一道竖立的荧光屏自一条蓝线“滴”地一声展开在面前。安柏娴熟地抬手点选出柏酒和糯米酒,行云流水地按下右下角表示加热的红色小三角,确认以后,一托盘的酒盅便出现在青石灶台上了。安柏又在显示屏上按动几下,再转身便是一身素雅贴身的襦裙了。安柏这才满意地将鬓发绕去耳后,弯膝端稳托盘,娉娉婷婷地走进客厅。

6

次日,钟岐带上行李正式入住安柏家里,或者说,楼上。

钟岐的女伴是一个双马尾的蓝发小姑娘,有着一口好嗓子,唱起歌来颇为动听。安柏拿她当妹妹看待。小姑娘天真无邪,却力大无比,钟岐的全部家当都由这位小姑娘一肩扛来。

安柏调出房间的上下隔层,开放设置权限给钟岐。再次上楼时,便看见房间已经被改造成了现代简约风,冷金属与厚玻璃拼接出无机质的整洁大方。

安柏咋舌:“你别是性冷淡吧。”

钟岐笑着搂过女伴,当场调试,双马尾萝莉的身体迅速拉长,一头垂顺的蓝发渐次变色成火红的大波浪,身材美好得让安柏迅速捂住眼。

钟岐哈哈大笑:“我和你的郭嘉还对饮过,畅谈天下时事,你怎么就不能和我的娜塔莎成为好闺蜜呢?”

安柏瞪他:“你当年的历史成绩一定是满分。”

钟岐故作讶异:“莫非你的英语不及格?”

安柏:“……”

在钟岐毫不留情的嘲笑声中,安柏只好转移话题:“你切换伴侣很频繁吗?”

钟岐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倒也不算太频繁吧,一周换上两三次。都是智能系统自行推送过来的人格,试用范围越大,数据就越全,下次再推送来的风格就会越贴合你的喜好。就像音乐和菜肴一样,可以不断尝试嘛。”

安柏沉默下来,她想到自己的郭嘉,从十来岁时父母为她配备智能系统开始,已经陪伴了她近二十年:“那你,不会想念以前的……角色吗?”

“只要不删除数据,都是可以找回的。你的郭嘉可是只活了三十八岁的,你从史书传记中将他复刻出来,陪他度过青春年少,可到了那一天你该怎么办?”钟岐难得严肃起来,颇显出了几分语重心长。

单是谈到这个话题,安柏便有些着慌,她撇开视线死死地盯住窗台上的金属鸟翅烟灰缸,仿佛那只鸟突然间变成了凤凰:“我,我命令他不准离开我。”

“他当然可以不离开,可是后面的故事你要怎样继续?一旦你修改了剧本,就是拨乱了他的命运轨迹。一个角色完完全全是靠他的行为来诠释的。只要他活下来,他就将不再是他了。”

安柏的眼泪漫上了眼眶:“我也不想的。一开始只是喜欢这个历史人物,便捏出他的样子陪我长大,随着年复一年的朝夕相处,感情越来越深厚,纵使知道不得善终,知道时光的深渊无从渡越,可还是挣脱不了啊。钟岐,你对谁动过心吗,那种不顾一切、身不由己的动心?”

钟岐思索了片刻,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突然明白了安柏的意思。

每个人都仿佛自带一层隔膜出生,防水绝缘,渗透性差,旁人的喜怒哀乐听不清,便只能听到自己的回声。在这种封闭狭隘的内心环境里,个人的暂时性情绪被放到无穷大,而最真实的自己却被掩埋在重金属乐的鼓点声中。

所以,他们无法爱人。

安柏的苦恼固然悲凉,却也幸福。如果能有这么一个人,无论是否在同一个时代、同一个次元,能赚得一腔奋不顾身的真情实感,能换来几番不涉于私的眼泪,哪怕他只能存活于虚构的空间里、故纸的墨迹间、岁月的尘隙里,你们都是幸福的。

无论是你,还是他。

7

郭嘉三十八岁那年,安柏怀孕了。

可以说是她和郭嘉的孩子,也可以说是她和钟岐的孩子。

如果通过基因检测,那么钟岐是父亲。但安柏所拥有的记忆只有关于郭嘉。同样,钟岐所拥有的记忆也只是关于他的智能伴侣。钟岐和安柏达成协定,让各自的智能伴侣建立连接,以它们作为中转站,成功让安柏怀孕。

这是为了让安柏从打击中振奋起来,开始新的生活。

从安柏被诊断出怀孕的那天起,单位便给她放了产假。连带着她的法定伴侣钟岐也得到了每周三天的陪产假。在诸位同事歆羡的目光中,钟岐却从不沾沾自喜,他还不大适应去思考如何做一名父亲。

钟岐的父母生下他后便将他送去了托儿所,那种由智能助手集体养育,直到抚养至十八岁都不必与亲生父母相见的托儿所。钟岐在自己的世界里长大,学会了与自己相处,却着实不大明白如何与亲人共存。他为安柏专注火热的情感着迷,暗下决心将他们的孩子也按照安柏长大的模式来培养——给它充足的爱与陪伴,最重要的,还有真实。

在郭嘉去世后,钟岐向安柏告白,安柏接受了。毕竟经过十来年的朝夕相处,钟岐也早已是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了。而且现在有了孩子,三个人共同组成的家庭结构非常稳固。两人的智能伴侣都已经抹消了记忆,单纯设定为保姆身份了。

拿虚假碰触虚假,得到的只会是虚假。可若是拿真实碰触真实,便会孕育出更深刻的真实。

安柏已经不再怀念郭嘉。因为现在,她在钟岐和孩子的身上找到了三分之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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